当一个人重新活了过来
当一个人重新活了过来,在16年后再次回家。
每逢大年初一,我还是会回到老家过年,卖房之前,爷爷中风,他们不再能熬过高原的温度,败给了年纪和身体,索性留在城市过年。老家孤零零的,我总是在四姑家住下。大年初一的时候,家家户户忙着向亲人们赠予祝福,我常常在村口看见三爷爷,他冷冷地站在那里,站着,等着。我会过去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,不知道聊什么的时候,就听他讲话,讲他眼里曾看见的那些事情。
至于等谁,大概是我的姑姑吧,他那个嫁出去的女儿。毕竟失踪的儿子杳无音信十几年了,社会意义上已经宣布死亡。在一个残缺的家里,活下来的另一个,就成了精神上的支柱。
然后在十六年后的今天下午,他失踪的儿子死而复生,六点左右的时候,回到了自己的家。据说,他迟迟不肯进门,像是忘记了家的位置......我六岁前的记忆都居住在这里,一个贫穷,团结,混乱,生长的村落,重要的是拥有一座从未开垦的原始丛林。我对这里时常充满好奇,丛林中的游蛇,崖边的野桃树,土缝中的蝎子和盛开着各类花朵的植物。但在六岁之前,这里时常是浓浓的叹息。因为几乎没有人愿意带一个不足六岁的小屁孩去探索这些事情。
除了我三爸,这个后来失踪已久的人。
他其实没大我多少岁,算是大我一轮的哥哥辈。老家的小溪里有很多的螃蟹,螃蟹钻进它打造的泥洞里,里面的芦苇根盘根错节。那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我进入丛林,但叫他带着我们去的时候,三爸总是不扫兴。他木讷,不善言辞,但允许我跟着他,允许一帮小他一轮的人被他照顾。我后来好像身上也聚焦出了他的一部分影子,以至于人们找我的时候,我也不扫兴。
从他的初中、高中,到他的大学。
但等他大学毕业的时候,他就失踪了。当时的传销在新闻里闹得厉害,三爸是被大学同学带进了这个坑里的,入局以后,问家里要了三个月的钱。实在是没有钱了以后,他就开启了他的失踪。在以后的十六年里他什么都没有留下,仅仅只是留下了记忆中的一个名字。
这件事情,于是成为了扎进村里的一根刺。
当时报公安的时候,监控没有铺开,电话也没有办法准确的监控。一切的线索都没有办法推进,只能把这个人的基本信息在公安的系统中录进库里。等待着线索和这个信息对应上。结果没想到,这一对应,就对应了十六年。
期间,我们总是会看到警方捣毁传销窝点的新闻。我总是在新闻的画面里找是不是有我三爸的身影。但一直都没有找到。后来,一些别的村子里的进入到传销窝点的人回来了,我三爸还是没有回来。我总是在想,这个传销窝点的头子怎么这么狠心。
直到今天,我三爸回来了。全村的人都进入到他的家中,我的爷爷跛着腿地去了,看见人多又退了回来,然后给他通讯录里的所有人都打了一遍电话,一边打电话,一边高兴的哭。八十多岁的年纪了,还是这么重感情。我们家族群,村子里的群大家都表示着深深的祝贺。比过去的每一个过年都要喜庆。
发小给我打电话,我给别的发小打电话。亲戚朋友的电话也陆陆续续的打了进来。我在杭州激动了一个瞬间。我跟他们说我明天就回去,他们让我不要添乱,让所有人都平复平复。我说好,就没有买回家的车票。
重要的是,我三爸的发小们的反应。一个共同玩耍了20年的发小,大学毕业就人间蒸发。就像是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,16年后,大家各自成家,曾经牵挂的朋友死而复活,消息传在他们的耳边的时候,酿造出回响声,比寻常人更大。
家对面的叔叔也在杭州混日子,知道这个消息就激动的要他电话,但我们都不知道,就没招式应对。四爸代为感谢了以后,他说:那到不用这么客气吧,问听有了落地,真的让人激动不已,我们大家都渴望早点听到,懂事的金辉早点平安回家,他是每一个窟坨村人的牵挂!!![抱拳]然后我的情感陷入闷声,一时间泪流不已。
最近《奥德赛》的讯息紧紧地萦绕在我的周围,三爸这十六年的经历,就是一场没有海图的漂泊。奥德修斯历尽十年回到伊萨卡,也曾在门口迟疑,像被故土暂时忘记的人。三爸站在家门前迟迟不肯进去,或许不是忘了位置,而是怕自己同样被失踪的十六年改写成了另一个人。可村子里的等待从未熄灭,我们在一个没有英雄传说的村庄里,等一个普通的人回到普通的家。沉默和被耗尽的光阴,黯然改写了很多的事情,我们像珀涅罗珀,不保佑希望的等着。但当他真的回来的时候,失去的幸福也一度全部返航。
以上。